当前位置:首页 > 爱情诗句 > 文章内容页

【江南】梦里逃亡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爱情诗句
事情说起来很简单。有一天,我在梦里捡到了一支手枪。为什么是枪而不是别的东西?我想这肯定和我的潜意识有关。大家知道,在梦的外面,我是个十分柔弱而寡言的人,为此大家便认为我与众不同。而他们对待与众不同的人的态度不外乎两种:一是顶礼膜拜,一是党同伐异。我自然不幸地属于后者。起先,他们投向我的目光还是平视的,后来就仰起来,仰起来了,仅仅用了些下泄的余光。或者,他们随身带了只凳子,见了我,忙站到凳子上去,以显示其优越感,实在让人好笑。为了改变这种受歧视的局面,我只好从他们的世界里逃了出来,躲进自己的壳。我的壳是什么?就是那些奢侈或并不奢侈的梦。我把自己的梦做得雕堡一样结实,固不可摧。然后我戴着峨冠,在里面踱来踱去,俨然一个王者。我把他们想象成排列在两边的椅子,凳子和脸盆。我对他们颐指气使,我可以随意鞭打或践踏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或者把他从我的身边贬向蛮荒的边远。有一次,我女友小鲜突然闯了进来,见了我这副模样不禁一愣,随即捂住嘴笑个不停。我从什么地方下来,有些难为情。我说,你以后不要来了。她还在笑。我说,你以后不要来了!她笑着笑着,就哭起来了,眼泪一搭一搭的。我依然铁青着脸。她哭了一会,就像一个终于瘪下去了的气球,喂了口气,然后平静地说:谁希罕!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马尾巴一甩一甩。望着她的背影,我一阵阵难过,她的马尾巴一晃,我的心便跟着一痛。我突然明白,我是爱她的。没有人有我爱得深。可是因为她窥见了我的隐私,并对它发出了嘲笑,这是我不能忍受的。再见,小鲜,再见,我的马尾巴!小鲜的离去使我很伤心。为了排遣自己的伤感,我只有在雕堡的外面再糊一层水泥。现在好了,谁来敲门,我都可以置之不理。
   一天。大概不是正当午就是深夜。一轮圆晃晃的东西挂在雕堡的上方。像是听见了谁的呼唤(我经常出现这样的幻觉),我突然想去外面走走。这样,我就走在光里了。外面的田野和山峦一片光明,似乎没有一点阴影。我看见荸荠在透明的泥土里慢慢翻着身,一些金黄的草垛散漫地堆放在田野上。正是这时,我发现了那支枪,手枪!我迈不开脚了,我想把它捡起来。它像一条刚出水的鱼在活泼的跳动。四面空无一人。我蹲下来,伸出了手。但我猛然发现了自己的手的影子。它在我的手下阴暗地游动,似乎是不怀好意。我骇然站起来,仓惶走开了。为什么要这支枪呢?不要。我说服着自己。我拍着自己的肩膀,推着它往前走。我几乎就要成功了。但我的肩膀突然一滑,从手里逃了出来,奔枪的方向而去。我已经控制不住那个叫做“我”的东西了,我眼睁睁看着他毫无顾忌地把那支枪捡起来,像一些枪战片中的老手那样,吹了吹枪口,径自把它塞进了衣袋。
   但这并没有使我获得平静,相反,我也像一条刚出水的鱼那样,躁动不安起来。我感觉那枪仍在我的衣袋里不驯地蹦跳,我不得不用力按住它,所以我的手也免不了跟着抖动起来。我想我有一支枪了,从童年开始,我就一直渴望有一支真正的枪,那将是无与伦比的幸福。我想不是做梦吧,赶紧闭上眼,把梦接着做下去。我是有这个特异功能的。我能控制自己的梦,比如做一个什么样的梦,及时地止住恶梦或把好梦延长,等等。有一次,一个好梦刚接近高潮时,我忽然被尿憋醒了(有经验的人知道,这是最大煞风景的事),我起来小解后,又躺下从断裂的地方继续。我还善于做白日梦。那时我和小鲜还没分手,我极想见到她,可我们相距两小时的车程。我便住椅背上一靠,眯起眼睛。不一会,小鲜便活泼地笑着来到我的面前。我们拥抱,接吻。她的唇饱满而湿润……我经常想,假如一个人梦里做梦,梦里又做梦,那该是多么有意思的事情啊……闲话少说,在走出很远后,我终于忍不住把枪掏了出来。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我抚摸着它,有一种光滑而舒服的感觉。我觉得自己饱满起来,就在我情绪很饱满的时候,我很随意地朝什么地方开了一枪。天地良心,我的确是无意中打的,我只是觉得手有些腹疼或枪管有些发痒便不得不去抓挠那么一下。但谁也没想到这时忽然从草垛后面跑出一个人。他迎着我的枪管趔趄了几下,就慢慢仆倒在地上。我后退几步,恐惧地盯着他,我想这时要是有个拳击裁判就好了,他冲他喊道:一、二、三、四……喊到九的时候,说不定晃晃悠悠又起来了。可以没有裁判,他也乐得不起来。我急中生智脑筋急转弯地朝他喊:一二三……我又喊一二三……他仍纹丝未动。我想坏了,他死了,他不小心撞在我的枪口上,死了。不,这是我的说法,可他们肯定会说:是你开枪打死了他!自古杀人偿命,你难脱干系!我被那不知来自何方的声音吓得大张着嘴巴。这时我即使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我急得要哭,我悲哀地想我犯罪了,我杀了人!就这么一念之差,我从自由的峰巅坠人黑暗的死谷,从此我必得流离失所,在劫难逃。那些平日嫉妒憎恨我的人,现在可以像看猴子耍把戏一样放心地嘲笑我了。我面孔发红,眼前却一阵阵发黑。我想不能再呆下去了,人们马上会蜂拥而至,抓住我,像捻一只虫子似地把我绑赴刑场,就地"正法",叭--!铜亮的子弹燃烧着穿越江西哪里有专治癫痫病的医院胸膛变得通红最后淤黑(这应该在江边的那一块荒凉袤阔的沙地上,任何援劫都是徒劳,何况根本没有人会来救我。我参加过审判大会,我看见那些被押上刑车的囚犯面色苍白,没有了任何支柱,站都站不起来,完全由刑警同志架着。他们望着什么地方,实际眼睛里没有任何内容。他们对人世间既没有了希望也没有了绝望,灵魂早就离他们而去,他们的肉体也早在枪响之前死掉。行刑队枪毙的实际是一具木乃伊。我曾幻想过那站在刑车前的是我,结果吓得冷汗直冒两腿发软。我赶忙溜出人群跑回自己的宿舍,并且频频回头张望,手按在胸口上,止不住地喘气……是的,只要枪声一响,就什么也没有了。很久以来,一种对于消失的恐惧一直紧紧攥住我的心,让我无法摆脱。十八岁的时候,我曾对着一朵枯萎的花,忧伤地写道:从此,世界上再也没有了你的颜色,你的声音,属于你的,永远只有黑暗之外的黑暗……现在,我又一次感到了它的逼迫。我其实是个十分软弱的人,假如不是一种求生的本能还在惊惧地跳动,我会瘫倒在地,大哭一场。对,还没有人发现我,要跑!逃命!就好像命运把我推上悬崖,可我趁他不注意,一转身,朝他相反的方向跑去。我扔了枪。我是万万不能带枪的,假如他们发现了我,我这不是不打自招吗?我舒了口气,仿佛终于甩掉了自己的影子,没有人再无端怀疑我了。我回身一看,而且果真没有影子了。我趁机撒腿就跑。这是一片陌生地带,我只能随便选了一个方向,只要离死亡现场越远越好。这时天空和大地都静得可怕,我小心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所以跑得很艰难,也很慢。地上像是有些粘性。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是死人的血跟着我的脚步追来,我不敢回头。为了避开,我走着S形,甚至,干脆跳着蛙步。这样,效果果然好多了,它迷惑地站在那里,不知怎么办才好。我像一只兔子似地在广袤的田野奔跑,四下空无一人。我突然停住脚步我想不好了,在这无人的平面的旷野,死者,枪和我,人们很容易把这三者联系起来。他们只要把望远镜一举,我便无从逃脱。这时我才意识到,没有人群,你孤零零凸立着,是多么的可怕。没有了人群,我也就无法混迹于其间。而且,那枪上有我的指纹。我们经常在电影里领略到指纹对于破案的重要性。我怎么这么傻!把枪扔下,也就等于扔了证据给他们。我开始的方向完全错了。
   我往回走,心中充满懊恼。回头的路好走多了,也很快。但也只是路而已。假如人能走回从前的时光,那多好啊,那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会瞧也不瞧它,我会尽力抵住它的诱惑。我一边悲哀地走着一边想象着那通往过去时光的路一定光亮而迷人,那“过去”的核就停放在咖啡色的玻璃镶成的房间的中央,我可以轻轻推开门,把它抱走……我叹息着,终于又望见了那金黄的草垛,我有些激动起来,我想我马上可以改变我的命运了。但突然我听到一阵阵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的声音,那是人群才有的声音,紧随着声音浮出的是明亮的火把和黑压压的头颅。一切都来不及了,我已成为人群的对面,无法进入其中。我忙低下身子。我忘记了这只是一种习惯性动作,其实在这个平面的旷野上并无遮身之所。这样,我的动作便不可避免地带上了虚拟性质。我就这样可笑地接近人群。越往前走,我的预感更加得到了证实:他们果然发现了死者,而且,也掌握了那把枪!现在,他们正围着死者议论着什么,似乎在检察死者和枪的关系。他们很快找到了答案,证实死者确是被这枪打死的,因为枪管还微微发烫(这时,有个很有经验的人喊道:不要弄掉枪上的指纹!他们忙向一个女人要了块手绢把枪包了起来。那么谁是开枪的人?他们从死者身上收回目光,抬眼四处搜寻。他们的目光刀刃一样锋利地横扫大地,如果不是黑暗的阻挡,会连风里的皱褶也不放过的。我忙伏身于黑暗的底层,我想黑暗多好,它如漫无边际的茅草一般温柔地把我覆盖。你看,一个人,由于不同的境遇,对和平常绝然相对着的事物,竟然产生了如此绝然相反的理解。他们茫然搜寻了一会儿,又像把刀插入鞘中那样把目光收了回去。他们决定派人去报案。趁着他们分派人员的当儿(他们因为这件事的毫无经济价值而产生了争论),我悄悄立起身。我的脚已经提起来了,但这时有什么绊了我一下,一种与众不同的声音立即在黑暗里夸张地滚动,我不敢回望他们那种由惊愕而醒悟过来的神情,不顾一切地拔腿就跑。
   不知跑了多久,也不知跑了多远,我恍若来到了一个熙熙攘攘的集市。我始终不敢回头。这是一个临水的小镇,漂亮的楼房拥挤着倒映在水里,双重的幻影更见繁华。桨声灯影,画舫歌伎。我的出现并没有使这里的人不安。他们继续着他们的散步,寒喧,吵架或恋爱。要是平时,我会踱着进去,选一个安静的角落,点两样菜,要一壶酒,慢慢坐喝。可我现在已没有这个权利了,我已经不是一个自由的普通人,我是一个在逃的凶犯,有几十或几百双眼睛在后面追着我,它们愤怒的光芒在夜空噼啪作响,那是正义,尊严和光明。哦,从前的日子是多么的繁花似锦啊,后悔把我的肠子染青。我低下了头,脆弱得随时都可能跪倒下来。我郑州癫痫病发作的处理眼巴巴望着他们,希望他们能发现这一点,我心里说求求你们了,看一看我这个有罪的人,帮助他,勇敢地接受审判。可他们瞧都没瞧我一眼。他们的脚步虚飘柔软,走在水泥的街道上,悄无声息。我看见有两个人衣冠楚楚面对面地站着,个子高的像甲字,个子矮的像乙字。甲飞快地刺了乙一刀,忙把刀藏在袖子里(他们的袖子普遍很长,适宜于遮掩),脸上却嘻嘻笑着。乙呢,捂着伤口也不动声色地笑起来,但转眼也飞快地刺了甲一刀。这种游戏他们进行了十几个回合,仍分不出输武汉专业治癫痫的医院赢。血从他们的衣服里渗透出来,在大街上流成一片,可他们都没有痛感,行人也视若无睹。在多年以前,还有些看客,而现在,连看客都没有了。后来大概是乙要结实一些,甲慢慢地倒下了,乙敛起笑容,在甲的衣服上擦了擦刀子,扬长而去。我骇然地瞪大了眼睛。啊--!我喊出了声。那人闻声回头,有些奇怪地望了我一眼,继续走他的路了。啊,难怪。我在街边坐了下来。我惊讶地发现几乎每个人的袖子里都藏着一把凶器,他们一边说笑一边冷不丁地刺同伴或对方一下,自己也不断地承受着来历不明的刺杀。我想,这里倒是一个匿身的好地方啊,因为人人都是凶手,我没必要负罪或受罚。没有法官,也就不存在凶手。没有善,也就没有恶。没有天国,也就不存在地狱。我和他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我又进一步发现了那个酒店老板和一个女医生的暧昧关系。我亲眼看见酒店老板把一把泻药当作味精投进了肉锅,不一会,人们赶紧捂着肚子去找医生。作为回报,那个女医生又在药里加了点什么,人们立即胃口大开,又咯咯笑着去胡吃海喝。人们每天便在酒店和诊所间往返,乐此不疲。后来我又发现人们并不是不知道菜里有毒,他们一边捂着肚子往诊所里跑一边暗暗发笑:他们付给酒店老板的,其实是假钞。酒店老板其实也不是不知道是假钞,但他照样可以用出去,照样可以存进银行……我不禁被这样的演绎吓得目瞪口呆。我的古怪的表情终于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他们围住我,像对着一种陌生的生物:
   --这是什么东西?
   --是不是和我们有点相像?
   --他怎么能和我们长得一样?!
   --智商低下。
   --怎么玩他?
   --把他关进动物园,和动物们相处一段时间。
   --给他一把刀子。
   --对,你要救他,就不如给他一把刀子。
   --把他训练训练。
   记不清我是怎么从那里逃出来的。
   我重新走在空无一人的旷野。我又望见了那纯净的天光。我想我还是一个不失有良心的人,我被自己所感动。
   于是,我决定回去接受审判。哪怕误解也不要紧,只要我继续潜逃,我就永远失去了洗刷自己的机会。我的到来使法庭大吃一惊。他们想不到天下还有这样的傻瓜。当然他们嘴里说的又是另一种话了。但最关键的地方,他们还是坚持自己的看法。他们不相信我是无意的。在你去捡枪的时候,你已经有了射击的动机,而只要有了枪,便免不了要开(他做了个“开”的动作),开了便免不了打死人。法官犀利地说。我觉得不服但一时又找不到他逻辑的漏洞,只有保持沉默,法官忙把惊堂木一拍:沉默就是低头,低头就是认罪!他为这么快结了案而洋洋自得。他接着又说了很多很多我没听进去,最后他朱笔一挥,在我的名字上打了个大大的勾。
   行刑前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在梦里,我重温了逃亡的全过程,所有的经验一一重现,不同的是,我没有急于投案自首,后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我躲在什么地方用瓦片和石块刮着自己的手指,可越刮指纹反倒越清晰。这指纹真是个他妈的奇怪的东西,你刮一层它又长一层,你怎么也逃脱不了,除非……我眼前一亮,对,我可以把这罪恶的手砍掉!一个没有手的人又哪里来的手纹呢?然而精明的执法者会在核对完其他所有人的指纹后再把你找去慢吞吞地问:你的手呢?你的手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你把它弄哪儿去了?带我们去捡过来看看……最后,我在一家铁匠店里找到了一块烧红的铁,我装做不小心然而是毫不犹豫地握住了它……
   我就是被那灼伤的痛感尖锐地划醒的。就着牢房走廊里微弱的灯光,我惊喜地发现自己的手还好好的。我把它含在嘴里,温暖湿润着它。不一会,看守来了,我就模模糊糊上了刑场。刑场上很大风,很冷,我担心他们的子弹会打飘。我看见,乌黑的枪口像猫头鹰的眼睛那样眨了一下,我就跟着子弹一道轻轻飘了起来。我想,我就要从这个可爱的世界上永远消失了……我忍不住啜泣起来……
   知过了多久,我逃过了一个又一个恶梦,终于彻底地醒了过来,泪水依然在我的脸上,我感到了一种再生的幸福。

共 5758 字 2 页 首页12
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