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短篇小说 > 文章内容页

【水系】风筝误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1-4 分类:短篇小说
春天的呼和浩特多风,也多风筝。小孩放,大人也喜欢。这些大人喜欢风筝,便叫小孩举办风筝比赛。满族小学的风筝比赛,是年年都有的。   一年一度的风筝比赛定在了五一前的最后一个周六下午,艾涛的风筝早上就拿来了。来上学的人一进到教室,便看见被暂时地钉在墙上的那个大风筝。他们都知道,那是艾涛带来的。有的孩子早就吵着想玩,想把它从墙上拿下来拿到手上。第一节数学课于是没上好,空气中仿佛总有声音,老师的声音漂在一片嗡嗡声的上面。下课后,艾涛的风筝被一言不发的数学老师拿到了办公室。   教室里还剩下三两个风筝,其中,董青的风筝最可笑。董青的风筝连个颜色也没有,大白纸加糨糊,变出一个三角形,拖着两根长纸条,就像裤衩。老师把艾涛的风筝拿走后,董青便拿出自己的裤衩,被哄笑着的孩子上来抢。董青高高地站在桌子上,对他们吼道:“不要抢爷的,爷放给你们看呀!”   董青的风筝于是在教室中呼啸而过。大白裤衩横冲直撞,使得好几个人在惊呼间,不得不辗转腾挪,以躲开裤衩的袭击。董青和他的裤衩很快来到教室的后门。那时候的教室还是平房。董青从后门冲了出去,风筝也就活了过来,它一路挣扎着逃出限制它的屋顶,掷飞机般向天上冲去。   上课铃和下课铃仿佛紧紧挨着,董青的风筝刚想让自己飞得从容一点,吐出一大群小孩的教室便收回了那些拖着鼻涕的秽物。数学老师紧跟在这一群孩子的后面。行过上课礼,他习惯性地回转身,意欲关上门时,发现教室外面董青一个人在放风筝。他的手左拉右拽,风筝在天上挣扎,一条辫子已经被风卷走。   小孩们哄堂大笑。   数学老师气忿地说:“你们是学习来了,还是放风筝来了?给你们机会,让你们玩,可是不能上课的时候就光想着玩。像董青这样人,你们不能和他学。”   下午,大批风筝来了。教室中满满的都是风筝。颇有几个颜色鲜艳,燕子蜈蚣之类,可是没法和艾涛的那个比。艾涛的那个,不仅是大。艾涛的风筝是立体的,让人想起滑翔机,尽管它的形状是一只大鸟。且不仅用纸做成,它是用竹签搭建了框架,显示出制作者在结构工程学和力学方面训练有素。这天上午,滑翔机在教室中短暂的露面让全班小男孩兴奋,如痴如狂。每一个课间,他们都逡巡到老师办公室门口,向里面探头探脑。数学老师不堪其扰,干脆把办公室门关上了。下午,艾涛的风筝经由数学老师之手递给艾涛,早有一群人的眼睛在边上冒出火来。一开始,老师在旁边,他们尚不敢去抢,等到宁小冒等人簇拥上去时,艾涛的风筝已经高高地飞上了天。   风筝上天之前摇晃了几下,这是一次好的飞行的预兆。它在天上飞翔的样子相当沉稳,与它比起来,其他那些晃晃荡荡、轻飘得像蛾子一样的纸风筝显得孩子气十足,它们的样子好似总想向更高的天上窜,但风在驱使着它们,随时改变它们飞行的路径。一阵风经常把它们打得抬不起头来。艾涛的风筝不是这样的。它从一开始就远迈众人,飞得又高又远,后来则一直缓缓上升,飞到极高的天上。   “你瞭!瞭不见了!”   宁小冒站在离艾涛不远的地方,张望得脖子有些酸了,眼睛也快要流出泪来。但他舍不得不往天上看。那天的风筝飞得那么高,就像飞机一样高,让他太惊奇,他嘴巴大张着,连口水掉下来了都不知道。   宁小冒最羡慕艾涛的风筝,这也就是说,他羡慕艾涛有一个会做风筝的爸爸。四年来,每年风筝比赛,艾涛都会拿出这样的风筝,一次比一次翻新出奇,令他们目不暇给。“你风筝哪来的?”宁小冒有一次,张开大嘴站在艾涛身后,想找个机会把艾涛的风筝拿在手中看的时候,突然听见董青在问。董青出现在艾涛面前,隔着好几个人,但因为高他们一头,宁小冒还是看见了他的一双眼睛直直地瞪着艾涛。“我爸会做呢。”艾涛支吾着说。“是?”董青说。宁小冒几乎难以置信,他看见董青眼中流露出和他一样羡慕的神情。   宁小冒知道,董青也有过各种的好东西。他有一些古钱币,有那么几年,宁小冒去董青家的时候,总是要再三再四的哀求,董青才会给他看一眼古钱。有刀形的。方孔圆钱很多,董青说都没什么稀罕。稀罕的是那枚不知哪个朝代的铁钱。看是一方面,当宁小冒想把那些古钱拿在手里的时候郑州癫痫病哪能治疗好,他需要更加的哀求,有时候还要按照董青的指示做一些事情,即使这样,十次当中,最多也就只有三次得到准许。他在董青那里挨过不少拳头,还有许多别的侮辱。他记得有一次,他和董青的弟弟被罚一起站在床边,董青一个人打他们两个,把他们打得满身是血——那都是些鼻血,从他们的脸上一直溅落到衣服上,滴在襟前。还有一次,董青递给他一块炭,让他去洗干净。宁小冒吞了一口口水,问:“咋样才算干净了?”   “洗白。”董青面无表情地说。   “炭能洗白?”宁小冒怀疑地问。   “让你洗就去洗咯!”董青一声大吼,宁小冒吓得浑身发抖。   任是这样,宁小冒还是总止不住到董青家里去。他好像总是在第二天就忘记了那些侮辱,好像它们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当他一个人到外面玩的时候,玩上一阵子,他就想起:“我想要去董青家眊那些古钱呀!”   董青家对他好像有一种吸引力,令他止不住要向北边跑。这段路并不算近——从他家所在的桥靠,到董青家的家属院,好歹也有几里地的路程。桥靠是菜农祖居之地,宁小冒一路上跟许多牲口同行,跑在那些甩着鼻子的马边上,看着它们一边走路,一边拉下大粪。他的鞋底于是经常沾上些马粪。但这并不构成他的负担。董青家所在的家属院本是一个临时安置的处所,农牧学院的老师混居在车马大店一般的大院中,等待着他们的楼房盖好。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许多单位都在盖房子,盖好了分给职工,按照职位高低分下的房子往往不能让人人满意,于是常有许多因房子而产生的龃龉。但宁小冒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董青一家所住的拥挤逼仄的平房,那个略高出地面一点的门槛,正好供他把马粪蹭在门外。   除了古钱,董青的好东西还有一个“钛疙蛋”。钛,是一种金属,董青告诉他,是造飞机用的。这种金属呼市几乎没有,在全内蒙都很稀罕。“我有一个钛疙蛋。”董青向他宣布,并把手里的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拿出来给他看,他还没有看清,董青就迅速把钛疙蛋装回他口袋了。宁小冒曾经拿了一些好看的珠珠送给董青,为的是让他把钛疙蛋给自己看一次。在他的反复哀求下,董青才不情愿地跟他走到一旁,检验了他手里的珠珠的成色,脸上露出失望的神情。   “你还是拿回咯吧!”   宁小冒看到董青站在艾涛面前,凝视艾涛的风筝达半分钟之久,才转身离开的时候,情不自禁地冲上去,让艾涛把风筝给自己玩一玩。他一边口中说着,一边已经把手扑到风筝上面了。现在风筝在他的手里了,竟然没有遭到任何阻力。武汉哪家医院羊羔疯治的好宁小冒满怀欣喜地把风筝摸了又摸。现在,一群人围着的不是艾涛了,而是他,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把那个彩色立体的大风筝翻过来掉转去的看。   宁小冒一直把玩到上课铃响,旁人急急忙忙地回座位,才恋恋不舍地把风筝交给艾涛,直到老师都进来了,他还在对艾涛讪讪地说:“你达做的?”   艾涛的爸爸年年给他做一个新的风筝,光是这点,就让宁小冒感到稀奇而且羡慕。宁小冒已经一年没见他自己爸爸的面儿了。他爸妈住在临河,桥靠住着的是他的姑姑,宁小冒跟着姑姑在呼市上学,所以,当别人谈起爸爸时,宁小冒想到的是他的姑夫。宁小冒想到他的姑夫就一阵腿软,那是自从他姑夫在凉房武汉儿童羊癫疯医院那家最好吊打了他一顿之后留下的病症。   “这真是你达给做的?”   宁小冒一下课就偎过来,当他问到第四遍的时候,再好脾气的艾涛也止不住怒了。   “不是我达做的,是你达做的?滚出咯!”   宁小冒觉得面前的艾涛突然间变成了董青,不禁白了脸。“不是,那啥,我是说,你达能做这么好的风筝!”他为自己辩白道。   “我爸在技工学校,是教结构的!”艾涛说。   爸爸在技工学校教结构的艾涛每年都往学校带一只五色斑斓的大风筝,而在风筝在同学老师眼前亮相之前,艾涛都已为这风筝如痴如狂好几天。   这几天,吃过晚饭,他妈喊他写作业时,他便把在学校早已写完的作业拿出给她看,接着找个小板凳坐下,就坐在他爸爸的身边,看爸爸为他做风筝。白天,他们上班或者上学,晚上,才是他们父子和这风筝相聚的时候。艾涛坐在小板凳上,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爸的手,那是一双挺大的手,还有点黑,总像没太洗干净,但就是这双手在剪、扎、掰、画,手指在纸张和竹签间穿梭如流。   “拿剪子!”爸爸一声令下,艾涛赶紧把剪刀递过去。   “针!”这回递得有点慢,因为艾涛着急,有点捏不住那小东西,爸爸不得不略停步调,也不催促,眼睛看着他,静候着他把针递上来。   风筝的架子渐次搭好了,艾涛逐渐看出是一只大鸟的形状,桌子上还有些零落的、剪下的碎纸,而鸟的翅膀也已经用各色的水彩笔涂抹得好了。这涂抹,是归在艾涛功下的。艾涛着实费了一番功夫,连他的母亲,也都称赞他有画画的天才。已经过了十点,时钟的几根针针看看就往十一点里去,他的妈妈来催了他好几次。   “睡咯吧!”艾涛的父亲已经洗完了脸,也过来催促他。   直到艾涛被强推到洗脸的脸盘前,他还在对他妈说:“我不困。”   春天的呼和浩特多风,也多风筝。艾涛的爸爸是全呼市最会做风筝的。满族小学的许多孩子都认识艾涛,他们都知道他的风筝。宁小冒因此喜欢走在艾涛的左右,也就渐渐不到董青家去了。艾涛的家,技工学校宿舍,距离宁小冒的姑姑家还近些,要近两站地。宁小冒跟着艾涛到了技工学校的家属区,就在那里与艾涛分开,再悻悻然往家里走。他并不知道艾涛家住在哪里,有几次他提出要去艾涛家里玩,艾涛说:“我妈不让呀。”   宁小冒喜欢的是艾涛的爸爸,却对艾涛的妈妈有种油然而生的畏惧。“我妈不让”是艾涛说的最多的话。宁小冒渐渐知道,自己所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艾涛他妈不让的。他曾经在技工学校家属院看到过几次艾涛他妈。他们放学,艾涛他妈下班,正好相遇在院儿里。艾涛他妈戴着眼镜,轻易不笑,一看就是当老师的。宁小冒看着艾涛向他妈走过去,自己只是住了脚不动。   “你就是个宁小冒?”有一次,艾涛他妈注意到他,转过头来跟他说。   “是。”他说。   “我听涛涛说,你们俩放学就爱一起走哇。”   “是。”宁小冒说,他盼望着艾涛他妈下一句会说:“去我家跟涛涛一块写作业吧。”   但艾涛他妈说的是:“你快回去吧,你妈做好了饭在家等你,怕她着急得不行。”   宁小冒怏怏而归。没有人做好了饭在家里等他,有时候他回到家的时候,他们都已经吃过了。   宁小冒不到董青家去,不仅是因为,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别处,而且他知道,现在董青家里已经没有古钱了。古钱都让董青卖了,卖了二十块钱。宁小冒非常羡慕。他也想弄点什么东西去卖。他不能卖姑姑家里的东西,因为害怕被姑夫打;他不能像董青一样,不仅卖了他家的古钱,还卖掉了他爷爷的羊皮袄。宁小冒只好走在大街上,四处看,希望找到能卖钱的东西。他捡了些废纸,一共卖了两毛二分钱,买了两个冰棍吃。当他把废纸卖给收破烂的人的时候,他看见收破烂的车子上放着一截黑乎乎的东西。   “这是甚?”他问。   “电缆。”   宁小冒马上想起,就在离董青家不远的一个地方,地上有很大一坨跟这一模一样的。那是董青他们院锅炉房的后面,大人很少去,而他去那里玩过。他有种喜出望外的感觉。   “这个卖给你多少钱?”   “你有?”收破烂问。   “有呢。”宁小冒说。   “这一段,是四块钱。”收破烂的指着车子上的那一截。   找到了发财致富门路的宁小冒马上跑去找艾涛。他并不知道艾涛家在哪,就在艾涛家楼下喊他的名字。他喊了一会儿,也没有看到艾涛从楼上走下来。几个小孩本来在门口玩,也不玩了,都站在那里看他。   “艾涛家在哪?”宁小冒想他们几个或许知道。   “你找艾涛做甚?”其中一个小孩问他。   “我是他同班的。”宁小冒说。   几个小孩互相看看。其中一个小孩说:“我刚才看见艾涛出去了。和他妈一块儿。”   艾涛和他妈走在一起。他妈的手拉着他,要把他送到奶奶家。艾涛心里有一点高兴,因为到了奶奶家,就没有人逼着他一吃完饭就写作业,没有人一看见他在那里玩珠珠就生气了。在奶奶家,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把珠珠拿出来玩,还可以跟表哥一起玩。他还可以欺负一下爷爷,可以任性,跟爷爷顶撞,或者不听爷爷说话。他们都不拿这当一回事,不管他做什么他妈不让干的事,爷爷奶奶都只是随便他去干。   艾涛的妈妈没有带他坐公共汽车,而是一路上走着。艾涛逐渐厌烦了路上的风景,无论是赶着马车的农民,还是烟囱里冒着烟的奶茶馆,都无法引起他的兴趣了。他觉得腿酸,只想早一点到。 共 23753 字 5 页 首页1234下一页尾页 转到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