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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回家

来源:小说网 日期:2019-10-29 分类:丝路风情
【一】
   寒冬腊月,柳州至济南的高速公路上,我四叔的皇冠车风驰电掣,快得跟火箭一样,车屁股后面拖起一道长长的白烟。高速公路像村子后头的渭水河,绕村绕城,逢山拐弯,我四叔的车就像这河里头的一条窜丁鱼,翻波避浪,迎风疾飞。
   车开得太快了,我四奶头晕,晕得恶心,想吐。四叔的儿子小涛对四叔说,爸,开慢点,我奶晕车。
   叔右脚点点刹车,把车速减一减。四奶头抵靠枕,接过小波递来的矿泉水喝一口,双眼紧闭,面色苍白,却说,开你的就行,我没事。又说,再开两钟头,就到了吧?过了一会儿,摸摸旁边孙女小惠的手问,饿不?饿就找个服务区停停,不饿咱就接着走。
   四叔明白娘的意思,把车速重新提起来,一边提速一边说,她还饿个啥?一路上香肠汉堡的,嘴就没闲着。小惠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跟小猪一样哼哼着说,这些吃的,平时妈都不让吃,这回我可得吃个够。副驾驶上的小涛插嘴说,妈哪是不让你吃?是怕你真吃成猪。这话说得小惠不高兴了,拿起一根香肠往哥哥头上打。四奶赶紧在一旁制止说,别闹别闹!影响你爸开车!
   兄妹俩不闹了。皇冠车重又快得跟火箭一样,车轮子唰唰唰闪成一团模糊的白光。
   ……
   这些都是我想象的。从小到大我在村子里长大,除了见过村后头一条乡级公路和公路上数量不多的汽车外,我没出过远门,更没见过高速公路。要不是每年四叔回来,都对着村后的公路皱眉头,并骂破路全是坑,颠坏了他的车,我很难想象,高速公路能像河面一样光溜,四叔的车在上面开得能跟火箭一样快。
   可是,即使村路颠坏了车,四叔每到过年还是得火急火燎往回赶,要不然,他的娘,也就是我的四奶,不愿意。四叔说,还回去做啥?老家都没人了。四奶说,过年不在老家过,那还叫过年?四奶说,老家没人了,那你叔你婶不是人?你堂哥堂嫂不是人?你姨你舅不是人?你狠心扔下的……
   行,行,回老家!回老家!娘不怕路上辛苦,娘说咋的就咋的!四叔赶紧打断四奶的话,顺从了。他不想让四奶提起那档子事。
   他明白娘为什么不愿意跟他在城里过年。娘不说,他也明白。可他还是觉得有点委屈。他半辈子苦心经营,不就是为了让娘过过城里人的日子吗?城里多好啊,屋里暖和,街上热闹,连上厕所都不用冻屁股。西安治疗癫痫病的大医院别人家,要是城里有儿有女,过年巴不得往城里跑呢,他们倒好,却往乡下颠,乡下有啥?买个青菜都要跑七八里外的镇上,买回来也是蔫了吧唧,不如城里的水灵。还有,他家那老屋十多年没住过人,也旧得不成样儿了。
   可是没办法,一进腊月门,年还离得老远,四奶就开始掰手指头数日子,收拾着回老家的衣裳和鞋帽,兴奋得跟小孩一样。四叔是孝子,不想惹娘不高兴,于是每年过年都带俩孩子和四奶回老家。
   你就不想想姚霞高兴不高兴?她一个人过年多凄惶。四叔有时候也拿这话对娘说。
   姚霞是四叔的城里老婆,我该叫姚小婶。
   奶脸阴得要下雪,说,那她也一起回呀,又没人挡着。
   四奶脾气大,理儿多,说话倔,跟姚小婶不对付。幸亏姚小婶心大,四奶的倔话每次都假装没听见,反倒宽慰四叔说,没事儿,人老了像鸟一样,恋旧窝,你们回吧,过年我去我妈那儿。
   四叔也就不再勉强,只晚上在床上表现得更卖力,以示感激。
   话再说回来。要是我四叔马不停蹄地开上一天一夜,第二天天蒙蒙亮就能到家了。可人又不是马,就是个马它也要饮水卧槽,所以,四叔他们在路上除去吃吃饭,闭闭眼,回到家需要30多个小时。就这样,人也累稀汤了。一到家,四叔就像烂稀泥一样瘫在我家的土炕上,呼噜呼噜睡一天,连院里来啥人说啥话,也听不见。
   四奶更累。六七十岁的人,坐车行四千里,任谁听了都害怕。每次回来,左右邻居和本家的侄子媳妇们来我家看望四奶,都惊叹说,四婶身子骨真硬朗啊。我四奶就笑,为的是又听到了老家人的话,可是脸色却惨白惨白的,要歇两三天才能缓过来。
   插一句题外话,这年月,农村里早就不兴睡土炕了,全村可能就我家还盘着一榻,为的是我四奶过年回来住。四奶说,她这辈子,睡金窝银窝,也没睡家里的土窝踏实。所以,我家北屋里的土炕,就成了村里的唯一。村里人都说,看人家王德胜两口子对四婶子用的那份心,真跟亲儿亲媳妇一样。王德胜是我爹,此处略过不提。
   有一年,我娘想对四奶说,这样人劳马顿的,以后过年就别回来了,看着人心疼。可话转了几个圈后又咽回到肚子里。这话她当侄儿媳妇的不能说,说出来怕四奶会多心,以为是嫌他们在我家过年麻烦。我娘脾气好,待人热和,办事周全,街坊邻居挑不出一个不是来,更别说是对自家的亲婶子了,她才没那自私心哩。
   娘要是有那自私心的话,我爹也不会饶她。别看我爹跟四叔是堂兄弟,可年龄相差还不到一岁,是打小一块儿在渭水河里光腚摸鱼抓虾长大的,感情好得很。每年一近腊月,我爹就往柳州打电话催四叔回来,要是四叔口气一犹柔,我爹还急哩,冲着电话那头倔不哧哧地嚷,咋不回来,唵?外边的年啥过头?回来!回来!花雕备下了,专等你回来咱哥俩好好喝一盅哩!
   爹的话是勾魂丹,再加上四奶归心似箭,于是四叔二话不说,一到年根就又开着皇冠呼呼赶回来了,回家倒头便睡,乏得跟好几辈子没睡过觉似的。
   瞧瞧,瞧瞧,还是在家睡得香吧?这人一回到家呀,外头的烦心事就都搁在外头啦!爹看着呼呼大睡的四叔,不无得意地说,像是行了一件大好事。
   兴许爹说得在理,每次四叔傍晚醒来后,都会张着大嘴肆无忌惮地打哈欠,伸懒腰,说真他娘的痛快,好久没睡过这么痛快的觉了,连讨债的梦都没做一个。
   【二】<青少年癫痫该怎么治疗br />   四叔十七岁起跟着本家一个大伯在外闯荡,一开始说是给一个建筑队打工,后来做了小头头,再后来又有了自己的公司,承包工程,给城里人盖楼,发了大财。发了财的四叔,在村人眼里就是一个有本事的人。村里人提起四叔,都眼气得很,说,有钱人,甭管你前身是乌鸦还是黑猪,只要有了钱,就能开皇冠住洋房,娶俩老婆,生俩儿子。还说,王德贵家祖坟上冒青烟了,不用下地,不用出力,屁股往老板椅上一坐就来钱。他们丝毫不晓得我四叔这些年打拼的不易,也不晓得四叔为当年“娶俩老婆”的事心里落着多大的寒碜。
   说这话,得扯到十五年前去了。十五年前的四叔还是个包工头,公司也才刚刚起步,本来在老家已经娶了媳妇,是赵村的,叫赵淑贞。淑贞温良贤淑,通情达理,吃苦能干,说话行事很对公婆的心思,婚后又生了白白胖胖的孙子小波,把四奶乐的,天天抱着大孙子四邻八舍的显摆。没想到,孩子刚满两岁,四叔从城里回来了,死活要跟淑贞离婚,谁劝都不好使。
   那时候四爷还活着,四爷脾气暴,操起院门角后赶牲口的鞭子就往四叔身上抽,一边抽一边骂,你个狗日的,过两天好日子烧包啦!你常年在外,小波娘家里地里两头忙活,端吃端喝伺候你爹你娘,哪点对不住你王八羔的了?!
   四叔任凭四爷拿鞭子往背上、头上使劲抽,咬住离婚的话不松口。这样打下去不得打死?四奶又生气又心疼,夺下鞭子,把儿子拉倒一边问实情,说,你敞亮儿给大家一个因由,别让人心里堵着棉花绦子不明白!
   四叔蹲蹴在地上,闷声闷气说,过得没意思么。
   四爷抡起鞭子又要打,啥叫没意思?小子也给你生了,你狗日的却说没意思,说这话有良心不?!
   四叔一抱脑袋又说,不离也不行哩,人家女的怀上了,说啥要生下来,不离了这边,人家就要告你儿子重婚罪哩。
   四爷四奶才知道四叔在外头做下了这档子花花事,立时气得说不出话来。儿子再不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下大狱不是?老两口没了主意,只剩下哭。
   一直不声不响的淑贞,这时从厢屋里走出来说了一句话,让四奶一辈子都搁在心里成了病。淑贞说,爹,娘,也别难为他了,就离吧。我谁也不怨,只怨自己福浅,这辈子做你二老的媳妇没缘份……离婚,我郑州治疗癫痫的专科医院有哪些?啥也不要求,只请您们看在我来王家两年的情分上,可怜可怜我,把孩子让我带着……没有孩子,我也难活啊……说着说着,淑贞的眼泪哗哗流了一脸。
   四奶抱着两岁的小孙孙抢天呼地,痛不欲生,说,造孽啊,我的心肝肠子都要碎了呀。
   四爷老泪纵横,一边打自己嘴巴子一边骂,王德贵你狗娘养的呀,这是让你爹在渭水街上丢人哩!咱家祖宗几辈也没丢过这么大的脸哩!
   哭归哭,骂归骂,淑贞还是带着儿子小波离开了王家。
   可是没有离开渭水街。娘家是不能再回头了,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何况还带着一个外姓娃,回到娘家也是给娘家人添堵。还剩下再嫁一条路。可再嫁,听淑贞的话里又没那意思。淑贞说,我跟孩子俩人过。
   这话听着让人刀子剜心。
   淑贞的娘家哥嫂都是说理讲情面的人,没带人拿铁锨要拍死四叔王德贵,也没指着四叔的鼻子日娘捣老子的骂,只说,孩子是王家的种,不顾僧面顾佛面,王家要安排好他们娘俩日后的生活才是。
   四叔头低进裤裆里不言语。四爷拍了板,说要是淑贞没有远走他乡的打算,王家就给她跟孩子在渭水街上盖一处宅院,她是招入赘女婿也好,再嫁人也好,他老两口都把她当亲人待,当亲闺女看。等他老两口百年后,王家住的这座老院,也留给孙子小波。
   淑贞当场给老人跪下,泣不成声,嘴里呼,亲爹亲娘啊!俩老人人也扑通半跪在昔日的儿媳面前,老泪横流,说都是王家作的孽,对不住你们娘俩啊!
   那情那景,让在场的人无不摇头、落泪。
   从那以后,淑贞和孩子就住在了渭水街西头,老两口住在渭水街东头,四叔王德贵怀揣一纸离婚证明远走高飞,跟城里的媳妇姚小婶又生了儿子小涛,添了女儿小惠。可是四五年都不敢回村,也不敢明目张胆把城里的媳妇带回来。
   从那以后,我四爷就老说心口疼,吃饭越来越少,壮牛犊子似的身体也瘦了一圈。四奶说,这都是被四叔气的。
   淑贞是个要强的人,果真不嫁,在临街的南屋后墙上开个门,门楣上挂一个小木牌子,上用红油漆写着“做成衣,钉纽扣,安拉链,裁裤脚”——她开了个小裁缝铺子。就这样,她农忙时种地,农闲时做手工零活,一个人拉扯孩子过起了日子。
   头两三年,只要有空,我四爷四奶就愿意坐在村西头老槐树底下等着看孙子小波。小波会走路会说话了,在家门口一看见老两口来,老远就喊“爷爷!奶奶!”,雀儿一样飞进四爷的怀里,俩老人就咧开嘴巴笑,赶紧掏出好吃好玩的给小孙孙;小波长高了,裤子管裹不住脚脖了,四奶就急急匆匆赶集去,扯布,一针一针缝裤子,缝好后趁天黑送到淑贞的家里去。
   最初,淑贞看见老两口往院门里张望,知道是想看孩子了,她张张口,一时不知道改口叫啥,可还是和颜悦色地把老人往家里头让。四爷四奶却极少进去,更不会大白天,在村里人的眼皮子底下进出淑贞的门。时间久了,淑贞像明白了什么,也就不再让。可是隔三差五的,会趁老人来看小波时,让小波抱过去自己种的茄子、豆角或者北瓜。有时,还会让小波捎个小包袱出去,包袱里面是给老两口新做的衣裤鞋袜。
   四爷四奶对这孙子太搁心了,有时一连几天看不着,四奶在我家跟我娘说话时神情就落寞寞的。我娘说,你俩要是闷得慌,就去淑贞那里问问呗,那有啥?
   四奶眼窝就湿了,说,淑贞还年轻,还得找个人过日子才行,我俩这以前的老公公老婆婆总去,旁人会咋想?怕是对淑贞不好哩。又说,多好的媳妇,多好的孩子,如今飘落在外头,跟西北荒地里的野草一样,想起来,我俩这心头就跟猫抓一样难受……
   说着说着,四奶掉起泪,我娘也叹起气来。
   转眼小波长到七岁,该上小学了。四爷用一块红布帕包好学费,让四奶趁黑天给西头淑贞送去。四奶回来后,眼圈通红,表情忧戚,坐在炕沿上发愣。四爷问,咋了?学费小波娘不肯收?四奶摇头,拿出淑贞做的两双布鞋,证明不是为这事。
   四爷又一慌,急问,是不是小波娘有合适的人了?
   四奶眼泪流得更多,说,不是。是小波今天叫我“四奶”。
   原来,四奶喜滋滋去淑贞家,小波正在院里玩,一见她,不像从前那样扑过来叫奶奶,而是转身往屋里跑,被淑贞一把拽住,厉声呵斥,让叫“奶”。小波已经有半人高,黝黑的脸庞,粗实的胳膊腰腿,眼神里透着逼人的倔强,周身上下活脱脱一副他亲爷的模样。
   小波咬着嘴唇不叫。他娘淑贞一急,在儿子身上拍一巴掌,说,这孩子咋这么犟呢!这半年不知道从哪学的坏,见人不爱说话,不知道亲近,跟白眼狼似的。小波大概被一巴掌拍疼了,气咻咻地喊,赌气似的喊,喊出来的却还是“四奶”。淑贞着急又要打,四奶拦下她,把裹钱的帕子塞进小波的衣兜里,摸摸孩子的头,哑哑的嗓音说,我娃好好念书,念好了,让你娘过好日子。使劲念,上多高的学,爷爷奶奶也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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